目录
- 零、一句话裁决
- 一、本篇测什么
- 二、核验标记与十二层速览
- 三、守真锚(这一侧一条都不动)
- 四、口径账:那个数字由两样东西相加,其中一样没有人付过
- 五、名号账:「2.6」这个整数是谁做的
- 六、版本账:发布会在前,同行评审在后
- 七、贴现率账:论文自己印了一张表,26 亿只是其中一行
- 八、不可复算账:本篇最独占的一格
- 九、样本账与分母账
- 十、资助账:40% 与「未收取外部资助」并列
- 十一、税账:「税前」两个字写在摘要第二句
- 十二、独立估算账:三份公开数据估算与一份系统综述
- 十三、纠错账:连最透明的那份也被改过
- 十四、公共资助账:这笔钱是谁出的
- 十五、用途账:这个数字被拿去做了什么
- 十六、反向红跳(对称审计)
- 十七、母裁决
- 附:不确定点与待核对
- 来源清单
机制裁决第 143 篇 · 对称双向第 138 篇 · section H 社会/经济/集体 · 全库第 201 篇 本篇审的是「研发一款新药平均要花 26 亿美元」这句话。先读三句红线:
- 本篇不裁决任何药品定价是否合理,不给任何药价政策、报销政策或投资建议,不评价任何在世研究者的人品或动机——只审这个数字从文件里读出来时承重承不承得住。凡涉及利益关系,只登记公开披露的事实,不推断因果。
- 「这个数字算错了」与「这个数字被读错了」是两件不同的事。本篇的裁决落在后者:没有发现该估算的算术错误,发现的是它的口径在传播中被换掉了,而所有被换掉的限定词都印在造尺人自己的文件里。
- 全篇承重句均给出可点击来源;英文逐字引用一律标注取回方式。本篇引用的所有数字(各口径成本、贴现率表、成功率、增长率)都给出出处,自算部分先用论文自报值校验算法、通过后才使用,算式写进正文,可复现。
零、一句话裁决
「研发一款新药平均要花 26 亿美元」这句话里,只有「26 亿」这三个字是从那项研究里出来的,而且连这三个字都是造尺人自己在新闻稿标题里四舍五入的结果——原始估算是 25.58 亿美元,其中 13.95 亿是真金白银的现金支出,另外 11.63 亿是「投资者在研发期间放弃的预期回报」,也就是说,那个数字里有 45% 是没有任何人开过支票的钱。 这不是批评者的推算,是发布当天新闻稿的第二个要点、是论文摘要第二句「pre-tax(税前)」、是论文自己印出来的一张十五行贴现率敏感性表:把贴现率设成零,同一批数据给出的答案就是 13.95 亿;设成 3%(论文自己在脚注里承认这是卫生经济学的通行基准率),是 16.53 亿。这个数字没有算错。它只是被从一个「资源与时间的经济学估算」读成了一句「一款药要花掉的钱」——而两者之间差着 11.63 亿美元和一个动词。
同时,反方向的四句话同样不立:这个数字不是编的(自付成本 13.95 亿本身就极大);机会成本不是假成本(它是标准经济学概念,论文的做法在方法上站得住);独立估算的中位数 9.85 亿不能直接除出「夸大 2.6 倍」(口径、样本、年份美元全不同);产业资助不等于结论被买通(本篇只登记披露事实,不作因果推断)。
而本篇真正独占的一格是第八节:这个数字的底层数据是 10 家药企通过保密调查提供的,论文第一页脚注逐字写着「proprietary and cannot be redistributed」——因此,包括所有批评者、所有政府机构、以及本篇在内,没有任何外部人能复算它。 一个不可复算的估算不等于一个错误的估算;但一个被当成常数引用了十年的不可复算估算,和一个可被任何人验算的常数,是两种不同性质的东西。
一、本篇测什么
1.1 被审对象
被审的是一句话及其用法,不是一篇论文的对错。
主张原句(美国药品研究与制造商协会官网研发页,2020-02-13 存档)逐字:「From drug discovery through FDA approval, developing a new medicine takes between 10-15 years on average and costs an average of $2.6 billion.」[一手逐字]
数字的来源是 DiMasi、Grabowski 与 Hansen 2016 年发表于《卫生经济学杂志》第 47 卷 20–33 页的论文,以及此前 塔夫茨药物开发研究中心 2014 年 11 月 18 日的发布会。
1.2 结构胎记
口径跳 × 名号跳 × 用途跳 + 不可复算账 + 反向红跳。
- 口径跳:把「自付现金支出 + 折现出来的时间成本」这个复合量,读成「花掉的钱」。
- 名号跳:把 25.58 亿四舍五入成「26 亿」,再把「26 亿」当成一个精确常数引用十年。
- 用途跳:把一个「产业投入了多少资源」的实证估算,搬到「药价该不该这么高」的规范性辩论里当论据。
- 不可复算账:底层数据按设计不可被任何外部人验算——这是本篇的独占格。
- 反向红跳:对称审计反方向的五句话。
三跳共用的动作是同一个:把一个带完整口径说明的量,剥掉口径之后当成一个自然常数使用。而所有口径说明都印在造尺人自己的文件里。
1.3 落位:元尺家族的第六个变体
本库已有五篇审「尺子本身」的文章:计量学与国际单位制篇(尺子被做对的正面范本)、碳核算与净零承诺篇(判据在场而口径缺席)、软件漏洞评分篇(分数被读成判断)、教育测量篇、学习风格篇(判据在场而执行缺席)。
本篇是这个家族的第六个变体,独占点在于:前五篇的尺子都可以被外人重新量一遍,本篇的不能。 计量学篇里任何一个国家计量院都能复现千克的新定义;碳核算篇里任何人都能按同一套准则重算一家公司的排放;本篇的底层数据是 10 家药企的保密提交,论文自己声明不可再分发。这是本库第一次遇到「造尺人自陈其量具不可被任何第三方校验」的样本。
与 JWST 早期星系篇(全库第 200 篇)共用「限定词全印在文件里、错位发生在文件之外」这一形状,但两者结局不同:那一篇的限定词后来被光谱兑现了,本篇的限定词至今没有第三方能去兑现。
1.4 去重实测
用 python 逐词扫全库(不用 grep,本环境的 ugrep 对大文件会静默返回空,见 runbook)。全库 200 篇 / 7,219,590 字符,检索 DiMasi、Tufts、塔夫茨、研发成本、R&D cost、资本化、capitaliz、out-of-pocket、cost of capital、自付成本、2.6 billion、PhRMA、新药研发、临床试验成本、孤儿药、专利悬崖、公共资助等 40 组词:
- DiMasi/Tufts/塔夫茨/研发成本/R&D cost/out-of-pocket/cost of capital/自付成本/2.6 billion/PhRMA/新药研发/临床试验成本/孤儿药/专利悬崖/me-too/公共资助/药价/drug pric:全部为零。
- 非零命中逐条打印语境后全部判为别义:「26 亿」2 处在固态电池篇(企业累计亏损);「资本化」「capitaliz」各 1 处在加密资产篇(战略比特币储备的 capitalized 条款);「机会成本」7 处在学习风格篇(教学策略的机会成本)等;「Wouters」1 处在同行评审篇(莱顿宣言共同作者 Paul Wouters,与本篇的 Olivier Wouters 非同一人);「Prasad」4 处在癌症筛查篇(同一位作者,但讨论的是全因死亡率判据);「定价」76 处集中在市场有效性篇与 AGI 篇。
结论:本篇是空地。
1.5 边界对四篇写死
- 对 GLP-1「终结肥胖」篇(全库第 197 篇):那一篇有价格账(「价格」11 处),审的是药对病人值多少钱;该篇「研发」0 处、「折现」0 处。本篇审的是药对造它的人花了多少钱。两篇不重叠。
- 对 阿尔茨海默淀粉样假说与 Aduhelm 篇(全库第 196 篇):那一篇审「药有没有效、怎么获批的」,本篇不碰任何疗效与审批问题。
- 对 碳核算篇与计量学篇:同属元尺家族,但那两篇的量具可被第三方复现,本篇不能——这正是本篇的独占格。
- 本篇不做药价形成机制、专利制度、报销制度的综述,这些只在第十五节作为「数字被拿去用在哪里」的背景登记。
1.6 方法备案
三条必须先说清楚,否则后面的结论会被读得比它实际承重的更重:
- 本篇取回的论文正文,是杜克大学机构库的作者自存件经互联网档案馆回取的排版发表版(原因:爱思唯尔 ScienceDirect 在本环境返回 403,杜克机构库直取被工作量证明验证页拦截)。已目视确认该件带 CrossMark 标记、DOI、卷期页码,为排版件而非投稿稿。但第五节与第七节报告的两处内部不一致,只核了这一份副本加一条索引通路,未能核到第三份,一律标 [需亲核]。
- 本篇没有、也不可能复算 25.58 亿这个数。 凡本篇给出的自算,都是对已公开数字之间关系的重算(占比、倍数、连乘、插值),不是对底层数据的重算。所有自算先用论文自报值校验算法(17 项校验全部通过,见第九节末),通过后才用。
- 本篇不比较不同研究的「谁更对」。 不同估算的样本、口径、年份美元、贴现率都不同,直接相除是错误做法;第十二节给出的是口径对照表,不是排名。
二、核验标记与十二层速览
图例:[一手逐字] = 原件全文取回后逐字核对;[多源交叉] = 两条以上独立通路互证;[需亲核] = 本篇只核到有限副本,读者宜自行复核;[未结案] = 场内尚无定论;[我们的断言] = 本篇自己的推理或计算。
| # | 层 | 承重问题 | 强度 |
|---|---|---|---|
| 1 | 守真锚 | 研发是不是真的很贵、失败率是不是真的很高 | 强(一手逐字+多源交叉) |
| 2 | 口径账 | 那 26 亿由什么构成 | 强(一手逐字,造尺人自陈) |
| 3 | 名号账 | 「2.6」这个整数是谁做的 | 强(一手逐字,同日同批文件) |
| 4 | 版本账 | 公布与同行评审的先后 | 强(一手逐字,机构自陈) |
| 5 | 贴现率账 | 换个贴现率结果变多少 | 强(论文自印表格+目视复核) |
| 6 | 不可复算账 | 谁能验证这个数 | 强(一手逐字,论文脚注) |
| 7 | 样本账与分母账 | 10 家、106 个、1442 个各是什么 | 强(一手逐字) |
| 8 | 资助账 | 造尺人的钱从哪来 | 强(一手逐字,机构自陈) |
| 9 | 税账 | 「税前」意味着什么 | 中(一手逐字,量级为上界) |
| 10 | 独立估算账 | 别人用公开数据算出多少 | 强(多源交叉) |
| 11 | 纠错账 | 这些估算后来被改过吗 | 强(一手逐字,期刊勘误) |
| 12 | 用途账 | 这个数字被拿去做了什么 | 中(一手逐字+方法有局限) |
取证通路备案(可复用,已写入 runbook):
- 被审对象本体:ScienceDirect 403 → 杜克机构库(Anubis 工作量证明页拦截,返回 200 而非 403)→ 互联网档案馆回取该机构库 PDF 成功(1,091,439 字节 / 26 页)。
- 摘要交叉核对:美国国立医学图书馆 E-utilities 取 PubMed 官方摘要(PMID 26928437)。
- 造尺人历史文件:
csdd.tufts.edu的 CDX 全量索引(须先滤掉 2015 年被注入的药品垃圾链接,否则 253 条命中里绝大多数是噪声)。 - 美国国会预算办公室报告:本体 403 → 互联网档案馆
id_原件(28 页 PDF)。 - 表格与图表:
pdftoppm -r 150 -png渲染后用读图工具逐格目视复核(本篇 Table 6、Table 7、Fig. 4 与第 1 页摘要全部复核过)。
三、守真锚(这一侧一条都不动)
在拆口径之前,先把对被审方有利的硬事实钉死。以下每一条本篇都不打算削弱。
- 自付现金支出本身就极大。 论文摘要逐字:「The estimated average out-of-pocket cost per approved new compound is $1395 million (2013 dollars)」[一手逐字]。这是剔除全部机会成本之后的数,仍是接近十四亿美元。
- 失败率是真的高,而且在恶化。 论文估算的临床总成功率为 11.83%,上一代研究是 21.50%[一手逐字]。本篇自算:这相当于每换来一个获批药,需要投入临床的化合物数由 4.65 个升到 8.45 个[我们的断言]。美国国会预算办公室 2021 年 4 月的报告独立写道:「Only about 12 percent of drugs entering clinical trials are ultimately approved for introduction by the FDA」[一手逐字,见第十二节]。两条独立通路一致。
- 把失败的成本算进成功的药,是正确做法,不是话术。 论文逐字:「we link the cost of compound failures to the cost of the successes」[一手逐字]。一家公司要养活一个获批产品,必须同时养活八个失败项目,这笔钱是真实发生的。
- 机会成本在经济学上是真实成本。 论文的反驳逐字:「Clearly, industrial pharmaceutical R&D meets the criteria for being considered investments that have opportunity costs.」[一手逐字] 本篇同意这一点。本篇的裁决不是「不该算机会成本」,而是「算了之后不能改称它为『花掉的钱』」。
- 周期确实很长。 2014 年简报给出的代表性时间线:合成到获批 128.0 个月(本篇自算=10.67 年),其中合成到 I 期 31.2 个月、临床起点到获批 96.8 个月[一手逐字]。本篇自算校验:31.2+96.8=128.0,且 19.8+30.3+30.7+16.0=96.8,两式自洽。
- 论文自己做了敏感性分析、离群值分析和蒙特卡洛模拟。 蒙特卡洛(1000 次)逐字:「80% of the simulation forecasts varied between $2.3 billion and $2.8 billion. All of the forecasts varied between $1.9 billion and $3.2 billion.」[一手逐字,目视复核] 剔除临床总成本最高与最低的药后,「the full capitalized cost estimate falls by only 3.0%」[一手逐字]。这不是一份粗糙的研究。
- 论文主动列出并回应了批评者。 逐字:「Our prior study results have been questioned on a number of methodological and data grounds (Angell, 2005; Goozner, 2004; Light and Warburton, 2005a,b; Love, 2003; Young and Surrusco, 2001). We have rebutted each of these criticisms in detail in a number of venues」[一手逐字]。
这七条构成本篇的下限:任何把本篇读成「药企研发不花钱」的解读,都与上面每一条冲突。
四、口径账:那个数字由两样东西相加,其中一样没有人付过
这是本篇最核心的一格,而它完全不需要任何推理——造尺人自己在发布当天就把加法算式印出来了。
2014 年 11 月 18 日的新闻稿,正文第二段是一个三项列表,逐字:
「The $2,558 million figure per approved compound is based on estimated:
- Average out-of-pocket cost of $1,395 million
- Time costs (expected returns that investors forego while a drug is in development) of $1,163 million」
1,395 + 1,163 = 2,558。本篇自算:时间成本占 45.5%,与论文正文自陈的「Time costs … account for 45% of total cost」吻合[一手逐字]。
「Time costs」这个词组,新闻稿自己给了定义:投资者在药品研发期间放弃的预期回报。它不是一笔支出,是一笔没有发生的收益。把它加进「成本」是经济学的标准做法(衡量社会资源占用),但它和「花掉的钱」在语义上不是同一个东西——没有任何一张支票是为这 11.63 亿开出的。
论文自己也把这句话说到了头。在回应批评者时,作者写道:
「In any event, an estimate with no opportunity costs is simply the out-of-pocket cost estimate.」
[一手逐字,目视复核第 28 页]
也就是说:「如果你不认可机会成本,那么这项研究给你的答案就是 13.95 亿。」这句话是造尺人写的,不是批评者写的。
论文摘要的第二句同样把口径写死了:「These data were used to estimate the average pre-tax cost of new drug and biologics development」[一手逐字]——税前。第十一节会展开这个词。
而 2014 年简报幻灯片里那张标题为「Main Finding」的页,把整个口径压成了一句话:
「The estimated average pre-tax industry cost per new prescription drug approval (inclusive of failures and capital costs) is: $2,558 million」
「税前」「产业口径」「含失败」「含资本成本」——四个限定词,全部印在那张写着数字的幻灯片上。传到大众话语里时,四个全部掉了,只剩「研发一款药要花 26 亿」。
按口径分档,同一批数据支持的四个不同的数:
| 口径 | 金额(百万 2013 美元) | 这是什么 |
|---|---|---|
| 自付成本(现金支出) | 1,395 | 真的付出去的钱 |
| +时间成本(贴现 10.5%) | 2,558 | 资源与时间的经济学总占用 |
| +上市后研发 | 2,870 | 全产品生命周期 |
| 自付+上市后(不含时间成本) | 1,861 | 真的付出去的钱(含上市后) |
本篇自算校验:312 ÷ 2,870 = 10.87%,与论文自陈的「post-approval R&D is 10.9% of total cost」吻合[一手逐字];1,395 + 466 = 1,861 ✓。
五、名号账:「2.6」这个整数是谁做的
传播里的数字是「26 亿」「$2.6 billion」,不是「25.58 亿」。这一步四舍五入发生在哪里?
答案是:发生在造尺人自己的文件标题里,与研究结果同一天发布。
2014 年 11 月 18 日的背景材料,第一行标题逐字:
「BACKGROUNDER — How the Tufts Center for the Study of Drug Development Pegged the Cost of a New Drug at $2.6 Billion」
而这份文件的正文第一段逐字:
「The Tufts Center for the Study of Drug Development used a sophisticated analytical methodology to estimate the average cost of developing and gaining marketing approval for new prescription medicines to be $2,558 million.」
同一天的新闻稿标题也是:「Cost to Develop and Win Marketing Approval for a New Drug Is $2.6 Billion」,正文第一句写 $2,558 million[一手逐字]。
标题写 2.6,正文写 2.558。这不是媒体的加工,是机构自己在同一份文件的两行之间完成的。 本篇不认为四舍五入本身有任何不当——把 2,558 说成「约 26 亿」是完全正常的表达。要审的是后果:一个约数在标题位被印出来之后,就以「26 亿」的形态独立传播了十余年,并且在传播中获得了它原本没有的精确性——世界引用的是那个标题,不是那个估算。
到 2016 年 3 月论文发表时,机构自己的新闻稿改回了精确值:「pegged at $2.558 billion」一手逐字,[2016-03-14 存档]。但那时候「26 亿」已经跑掉了。
顺带一处需要读者亲核的观察:本篇取回的那份杜克机构库排版件,其摘要印的是「$2588 million」,而同一篇论文的正文两处、结论一处、Fig. 4 柱标、以及全部内部算术(2,558+312=2,870;时间成本占 45%;Table 6 在 10.5% 的插值=2,558.5)一律指向 2,558;PubMed 官方摘要同一句也写 $2558 million[多源交叉]。本篇判断该副本摘要处为 2,588/2,558 的数位错置,差 30 百万(占 1.2%),不改变任何实质结论。因未能取到第三份副本核对,标 [需亲核]。
六、版本账:发布会在前,同行评审在后
按机构自己的记述,这项研究的公开时间线是:
| 日期 | 事件 | 出处 |
|---|---|---|
| 2014-08-15 | 期刊收到稿件(Received) | 论文首页 [一手逐字] |
| 2014-11-18 | 塔夫茨中心召开发布会,公布 25.58 亿;同日发出新闻稿(标题 2.6 亿美元)、背景材料、简报幻灯片,并做网络直播与实时推特 | 发布会页与三份文件 [一手逐字] |
| 2016-01-28 | 期刊收到修改稿(Received in revised form) | 论文首页 [一手逐字] |
| 2016-01-29 | 录用(Accepted) | 论文首页 [一手逐字] |
| 2016-02-12 | 网络出版(Available online) | 论文首页 [一手逐字] |
| 2016-03-10 | 机构宣布「研究已发表」 | 2016 新闻稿 [一手逐字] |
从公开数字到同行评审完成,隔了 14 个半月;到机构宣布发表,隔了近 16 个月。
这一点不需要本篇去推断,因为机构自己在 2016 年的新闻稿里逐字写明了:
「The article … contains more detailed analyses and discussion than were presented in November 2014 when Tufts CSDD first disclosed primary results on the cost of developing a new prescription medicine, after having previously submitted the study to the peer-reviewed publication.」
[一手逐字]
本篇对这一步的裁决是分档的:
- 不构成学术不端。 在提交后、发表前公布主要结果,在经济学与许多领域是常见做法,机构也主动披露了这一点。
- 但它确定了一件事实:「26 亿」这个说法进入公共话语的时间点,早于任何外部审稿人对它出具意见的时间点 14 个半月。当同行评审的结论到达时,那个数字已经在公共辩论里工作了一年多。
- 这与本库第 200 篇的形状同源:JWST 早期星系篇里,危机叙事的三块基石全部落在预印本第一版之后 17 天内,而作者的改写在第 159 天。区别在于:那一篇的预印本与发表版之间,作者把七个陈述句改成了六个条件句——本篇的 2014 年发布材料与 2016 年论文之间,主要数字与口径说明没有实质变化(2,558/1,395/1,163/2,870/11.83%/10.5% 六项逐一比对一致)。这一格对被审方有利,照实写。
七、贴现率账:论文自己印了一张表,26 亿只是其中一行
这一节的全部材料,来自论文第 27 页的 Table 6——一张作者自己印出来的、十五行的贴现率敏感性表。本篇用 pdftoppm 把该页渲染成图像后逐行目视复核过。
Table 6 标题:「Capitalized pre-human, clinical, and total costs per approved new drug (in millions of 2013 dollars) by discount rate」。
| 贴现率 | 人前 | 临床 | 合计 |
|---|---|---|---|
| (0%,即自付成本) | 430 | 965 | 1,395 |
| 1.0% | 472 | 1012 | 1,476 |
| 2.0% | 517 | 1044 | 1,561 |
| 3.0% | 567 | 1086 | 1,653 |
| 4.0% | 621 | 1129 | 1,750 |
| 5.0% | 679 | 1175 | 1,854 |
| 6.0% | 742 | 1222 | 1,964 |
| 7.0% | 811 | 1271 | 2,082 |
| 8.0% | 885 | 1322 | 2,207 |
| 9.0% | 965 | 1376 | 2,341 |
| 10.0% | 1052 | 1431 | 2,483 |
| 11.0% | 1145 | 1489 | 2,634 |
| 12.0% | 1246 | 1549 | 2,795 |
| 13.0% | 1355 | 1612 | 2,967 |
| 14.0% | 1473 | 1677 | 3,150 |
| 15.0% | 1600 | 1744 | 3,344 |
(0% 行是本篇按论文自己的说明补上的:§6.1 逐字「The values for a zero percent discount rate are out-of-pocket costs.」[一手逐字])
这张表说明了三件事:
第一,25.58 亿不是「结果」,是「在 10.5% 这一行的结果」。 表里没有 10.5% 行;本篇按 10% 行 2,483 与 11% 行 2,634 线性插值,得 2,558.5——与基准值吻合到 0.5 百万以内[我们的断言]。这既是对表的校验,也说明基准值确实坐落在这张表上。
第二,10.5% 这个数字本身是一个明示的判断,不是测量。 论文逐字:「our estimates for the real cost of capital varied between 9.4% and 11.8% for pharmaceutical firms over the 1994–2010 period. We elected to use the midpoint of this range, or approximately 10.5%」[一手逐字]。四个时点的实际资本成本分别是 1994 年 11.1%、2000 年 11.8%、2005 年 10.8%、2010 年 9.4%——注意这是一条明显下行的序列,取中点等于把 1994 年的资本环境和 2010 年的资本环境平均了一次。 论文自己给出了这条序列,本篇只是把它读出来[我们的断言]。
第三,论文自己在脚注里承认存在另一个通行基准率。 脚注 26 逐字:「A standard reference in the cost-effectiveness literature (Gold et al., 1996) recommends 3% as the base case rate in comparing alternative medical therapies」[一手逐字]。而按它自己的 Table 6,3% 对应 1,653——比基准值低 35.4%(本篇自算)。
换句话说:同一批数据、同一套方法,在卫生经济学最通行的社会贴现率下,答案是 16.53 亿而不是 25.58 亿;在零贴现率下是 13.95 亿。这三个数都是这项研究的产物。世界只记住了其中一个。
一处需要读者亲核的内部不一致:论文 §6.1 正文写「a 3% discount rate (a figure often used as a social discount rate) yielded a total capitalized cost per approved new drug of $1561 million, or 39% lower than the base case result」——但 1,561 是 Table 6 里 2.0% 那一行,3.0% 行是 1,653。本篇自算:(2558−1561)/2558 = 39.0%,恰合正文所写的 39%;而 (2558−1653)/2558 = 35.4%。因此正文这句报的是自己表里 2% 那一行的数值,标签写成了 3%。表的行标签本身无误(0% = 1,395 与首行 1,476 之间的增量与全表增量序列平滑一致,且 10.5% 插值命中基准值)。同页另有一处:正文写 15% 贴现率下为「$3334 million」,Table 6 该行为 3,344。两处都不改变任何方向性结论(3% 无论取 1,561 还是 1,653,都远低于基准值),但因只核到一份排版副本,一律标 [需亲核]。
八、不可复算账:本篇最独占的一格
论文第 1 页的星号脚注,在致谢与资助声明之后,有这样一句:
「The R&D cost and expenditure data for individual compounds and companies are proprietary and cannot be redistributed. Other data used were obtained from subscription databases and the Food and Drug Administration (FDA) and other websites.」
[一手逐字,目视复核第 1 页]
同一份论文的方法节写明数据来源是「a confidential survey」(10 家跨国药企的保密调查)[一手逐字]。
把这两句放在一起,得到的是本篇最重要的一条事实:这个被引用了十余年、写进行业协会宣传页、进入无数场药价辩论的数字,其底层数据在设计上就不可被任何外部人验算。
这不是本篇的推断——它是造尺人在论文第一页主动声明的。而且这个限制是对称的:
- 批评者不能验算它;
- 政府机构不能验算它——美国国会预算办公室在其 2021 年报告里引用了该研究四次,同时在脚注里把读者指向一份对它的批评文献[一手逐字,见第十二节];
- 支持者也不能验算它;
- 本篇同样不能。 本篇没有、也无法核查那 10 家企业提交的任何一个数字。本篇能核的只是:论文公开的那些数字彼此之间是否自洽(第九节末给出 17 项校验,全部通过),以及公开表述之间是否一致。
「不可复算」不等于「错」。 保密的行业数据在经济学研究里很常见,往往也是唯一能拿到的数据;论文还做了独立验证(§7.4「Validation」,用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调查数据、试验复杂度趋势、行业协会时间序列做外部对照,自陈其自付成本估算是行业汇总法所得估算的 56%,并主动说明汇总法「will likely yield an upper bound estimate」[一手逐字])。但「不可复算」确实改变了这个数字应当被赋予的认识论地位:它是一个依赖于提供者诚信与研究者判断的估计,而不是一个可被任何人重新量一遍的测量。
第二篇独立研究把这一点说成了一句可引用的话。Prasad 与 Mailankody 2017 年在《美国医学会杂志·内科学》的摘要里逐字写道:
「A recent estimate of R&D spending is $2.7 billion (2017 US dollars). However, this analysis lacks transparency and independent replication.」
Wouters 等 2020 年在《美国医学会杂志》的正文里也写:先前的估算「most of which relied on confidential or proprietary data」[一手逐字]。
三条独立通路(论文自陈、两组独立作者)在同一件事上一致:这个数字不可被外部验算。
九、样本账与分母账
「106 个药」「10 家公司」这两个数字经常被并列引用,但它们在这项研究里承担的角色完全不同,而且都不是「26 亿」的分母。
成本样本(决定成本):
- 10 家跨国药企通过保密调查提供数据。按企业规模(2006 年药品销售额):「5 of the survey firms are top 10 companies, 7 are top 25 firms, and 3 are outside the top 25」[一手逐字](累计口径)。背景材料补充:这 10 家「together accounted for 35% of top 50 firm pharmaceutical sales and pharmaceutical R&D expenditures」[一手逐字]。
- 106 个在研化合物:87 个小分子(含 3 个合成肽)+ 19 个大分子生物药(10 个单抗、9 个重组蛋白)[一手逐字]。
- 每家最多报 15 个(论文脚注 11:「we limited the number of compounds to be reported on to a maximum of 15 for any firm」)[一手逐字]。
- 只收自研化合物(self-originated);引进许可与无合作方成本数据的联合开发化合物被排除[一手逐字]。
- 抽样是分层随机,且「purposely weighted toward compounds that lasted longer in development」,之后再按总体状态分布加权还原[一手逐字]。
- 缺数照实登记:I 期成本数据 97/106(92%)、II 期 78/82(95%)、III 期 42/43(98%);所进入的全部阶段都有数据者 94/106(89%)[一手逐字]。
成功率样本(决定分母):
- 另一套数据:塔夫茨中心的在研化合物数据库中,符合条件(自研、1995–2007 首次人体试验)的化合物共 1,442 个;截至 2013 年底 103 个(7.1%)获批、80.3% 已在某期终止、12.6% 仍在进行[一手逐字]。
- 各期转换概率:I→II 59.52%、II→III 35.52%、III→申报 61.95%、申报→获批 90.35%。本篇自算:四者连乘 = 11.83%,与论文自报的总成功率逐位吻合[我们的断言]。
这里有一个容易被漏掉的口径:论文 §7.1 自陈,仅按 10 家调查企业自身的转换率算出的总成功率是 10.9%,而全库是 11.8%[一手逐字]。成功率进的是分母,分母越小成本越高——论文选用了对自己不利的那个(11.8%)。这一格对被审方有利,照实写。
还有一个更容易被漏掉的分母:这项研究测的不是药企研发支出的全部。论文 §5.6 逐字:调查企业「spent 73.1% of their prescription biopharmaceutical R&D expenditures on investigational self-originated new compounds, 10.2% on investigational compounds that were licensed-in or otherwise acquired, and 16.5% on improvements to drugs that have already been approved」[一手逐字]。「26 亿」描述的是那 73.1% 的世界。 而现实中大量上市新药来自许可引进——那条路径的成本结构(预付款、里程碑款、销售分成)根本不在这项研究的口径里。
成本驱动分解(论文 Table 7,本篇目视复核):相对上一代研究的基准 1,044 百万(2013 年美元),各因子单独变动的影响为——自付临床期成本 +82.5%、临床成功率下降 +57.3%、失败分布前移 −6.0%、整体时间线 −5.6%、贴现率 −3.1%。论文自陈四组直接效应合计 +124%,剩余 21% 归为交互项[一手逐字]。换言之:这一代比上一代贵 145%,其中最大的两块是「临床试验本身变贵了」和「失败得更多了」,而不是「时间变长了」——时间那一格是负的。
四代口径对照(全部换算为 2013 年美元,出自 2014 年简报的增长图,本篇按论文自陈的倍数校验):
| 研究 | 人前 | 临床 | 合计(资本化) | 相对上一代 |
|---|---|---|---|---|
| Hansen 1979(1970 年代获批) | 70 | 109 | 179 | — |
| DiMasi 等 1991(1980 年代) | 135 | 278 | 413 | 2.31 倍 |
| DiMasi 等 2003(1990 年代–2000 年代初) | 436 | 608 | 1,044 | 2.53 倍 |
| DiMasi 等 2016(2000 年代–2010 年代初) | 1,098 | 1,460 | 2,558 | 2.45 倍 |
本篇自算校验:四代的人前+临床全部精确等于合计(70+109=179、135+278=413、436+608=1044、1098+1460=2558);三个代际倍数自算为 2.307/2.528/2.450,与论文自陈的 2.31/2.53/2.45 吻合[我们的断言]。
校验清单(17 项,全部通过):时间成本占比 45.47% vs 自报 45%;上市后占比 10.87% vs 自报 10.9%;四段转换概率连乘 11.83% vs 自报 11.83%;Table 6 在 10.5% 插值 2,558.5 vs 基准 2,558;人前占自付 30.82% vs 自报 30.8%;2003 版时间成本占比 50.0% vs 自报 50%;三个代际倍数;四组分解加总;资本化增幅 145.0% vs 自报 145%;自付增幅 166.2% vs 自报 166%;新闻稿时间成本额 1,163 与差值一致;8.5% 复合年增长率反推的间隔为 10.99 年(1.085 的 11 次方 = 2.4532,对应实际倍数 2.450)。算法通过校验之后,本篇后续所有自算才被采用。
十、资助账:40% 与「未收取外部资助」并列
论文第 1 页脚注逐字:
「The Tufts Center for the Study of Drug development (CSDD) is funded in part by unrestricted grants from pharmaceutical and biotechnology firms, as well as companies that provide related services (e.g., contract research, consulting, and technology firms) to the research-based industry. Tufts CSDD’s financial disclosure statement can be found here: … The authors and Tufts CSDD did not receive any external funding to conduct this study.」
[一手逐字,目视复核第 1 页]
脚注指向的那份财务披露声明,本篇按 2014 年 8 月 5 日的存档取回,逐字:
「The Tufts Center receives unrestricted grants from pharmaceutical and biotechnology firms, as well as companies that provide related services to the research-based industry (e.g., contract research, consulting, and technology firms). These grants represent approximately 40% of Tufts CSDD’s operating expenses. The remainder comes from foundation support, grants for commissioned projects, registration fees for courses and conferences, and subscription fees for Tufts CSDD publications. Sponsoring companies have no direct access to any of the Tufts Center’s proprietary databases. Whereas sponsoring companies, regulators, academics, and others outside of Tufts CSDD may suggest topics for investigation, the research agenda of Tufts CSDD is set by the group’s director and its research staff.」
本篇对这一格的裁决必须写得比结论长:
- 两条事实并列成立,不能只引一条:机构约 40% 运营经费来自被研究行业的无限制资助;同时,该项研究本身未收取外部专项资助,且机构声明研究议程由自身设定、赞助企业无权直接接触数据库。
- 本篇不推断动机,也不认为披露即等于偏倚。 无限制资助与专项委托是不同性质的安排,披露本身是负责任的做法。
- 本篇要登记的只有一件事:判断这个数字时,读者需要同时知道「不可复算」与「造尺人的经费结构」这两件事——因为当一个量不能被外部验算时,读者能依靠的就只剩下对造尺人的信任,而信任的条件必须被公开陈述。 这两句话合起来是本篇的完整立场,拆开任何一句都会失真。
- 作为对照:Prasad 与 Mailankody 2017 那篇批评性研究同样有利益披露(作者之一披露接受药企研究资助与讲课费;另一位披露其工作由某基金会资助),并且在 2018 年被期刊补发过一次「Missing Conflict of Interest Disclosure」勘误[一手逐字]。利益披露不是只有一侧需要做的事。
十一、税账:「税前」两个字写在摘要第二句
论文摘要第二句写着「average pre-tax cost」;§7.3 再次写明「As in our previous studies, the cost estimates presented here are pre-tax」[一手逐字]。
论文自己解释了为什么这件事在药物研发上尤其重要:
「Under current U.S. corporate income tax accounting practices, firms are able to deduct R&D expenses at the time they incur the costs. This is in contrast to many other investments, such as plants and equipment, which must be amortized and depreciated over a longer time period.」
[一手逐字]
论文同时给出了量级上界:
「in aggregate the value of R&D tax credits and the tax advantage of expensing versus amortizing R&D expenditures for the biopharmaceutical industry appear to be no more than one-sixth of total industry R&D expenditures (and perhaps significantly less than that).」
[一手逐字]
本篇的处理:这一格只能承重到「税前」这个限定词的存在与量级上界,不能承重出一个「税后成本」的数字。 按论文给出的上界机械换算,六分之一对应自付成本 13.95 亿中的约 2.32 亿[我们的断言]——但这是一个行业总量口径的上界,不是单药税后成本估计,本篇明确拒绝把它写成后者。
美国国会预算办公室 2021 年报告独立列出了同一组税收安排:全行业普遍适用的抵免、1983 年《孤儿药法案》创设的抵免、以及「Companies can also choose to deduct the cost of R&D investments immediately rather than over the life of the investment」[一手逐字]。两条独立通路一致:税收安排真实存在、口径为税前、量级未被精确化。
十二、独立估算账:三份公开数据估算与一份系统综述
如果底层数据不可复算,能做的是换一套可公开获取的数据重算一遍。三组研究者做过,一组做了系统综述。必须先说清楚:这些数字不能与 25.58 亿直接相除——样本、口径、年份美元、纳入标准全都不同。下表是口径对照,不是排名。
| 研究 | 样本 | 数据来源 | 贴现率 | 结果 | 年份美元 |
|---|---|---|---|---|---|
| DiMasi 等 2016 | 10 家企业的 106 个自研化合物 | 保密调查 | 10.5% | 自付 1,395;资本化 2,558 | 2013 |
| Prasad 与 Mailankody 2017 | 10 家「此前无上市产品」的企业各 1 个抗癌药 | 美国证交会申报(公开) | 0%/7%/9% | 中位 648.0/757.4/793.6 | 2017 |
| Wouters 等 2020 | 2009–2018 年获批 355 个中数据可得的 63 个(18%) | 证交会申报+Drugs@FDA+临床试验登记(公开) | 10.5% | 中位 985.3(95% 置信区间 683.6–1228.9);均值 1,335.9 | 2018 |
| Schlander 等 2021 系统综述 | 22 篇文献、45 个独立估算 | 综述 | 各异 | 区间 161 至 4,540 | 2019 |
| 美国国会预算办公室 2021 | 官方综述 | 综述 | — | 「less than $1 billion to more than $2 billion」 | — |
(单位:百万美元,末列除外)
四条值得单列的观察:
其一,Wouters 用的贴现率与 DiMasi 完全相同(10.5%),结果仍相差 2.60 倍(本篇自算)。所以差异不主要来自贴现率,主要来自样本。 Wouters 自己把选择偏倚写进了摘要:「Data were mainly accessible for smaller firms, orphan drugs, products in certain therapeutic areas, first-in-class drugs, therapeutic agents that received accelerated approval, and products approved between 2014 and 2018」[一手逐字]。这是对自己不利的自陈,照实登记。
其二,单药之间的离散度远大于研究之间的离散度。 Wouters 的 63 个产品,点估计从 143.2 百万(Mytesi)到 6,419.0 百万(Dupixent),本篇自算跨 44.8 倍[一手逐字+我们的断言]。按治疗领域,中位数从神经系统药 765.9 百万到抗肿瘤/免疫调节药 2,771.6 百万。「平均一款药多少钱」这个问句本身,问的是一个高度偏斜分布的均值。
其三,系统综述给出的结论句,几乎就是本篇的母裁决。 Schlander 等 2021 年在《药物经济学》上逐字写道:
「Estimates of total average capitalized pre-launch R&D costs varied widely, ranging from $161 million to $4.54 billion (2019 年美元). … There is no universally correct answer regarding how much it costs, on average, to research and develop an NME.」
[一手逐字]
本篇自算:该区间跨 28.2 倍。综述同时报告「did not reveal a relation between cost estimates and study ranking when the suitability scores were assessed」,且「no evidence of an increase in suitability scores over time」——即:更贵的估算不是更差的估算,而整个文献的方法质量在二十年里没有变好。
其四,官方机构选择的表述是一个区间,不是一个点。 美国国会预算办公室 2021 年 4 月《制药业的研究与开发》报告的要点栏逐字:「The expected cost to develop a new drug—including capital costs and expenditures on drugs that fail to reach the market—has been estimated to range from less than $1 billion to more than $2 billion」[一手逐字]。该报告引用 DiMasi 2016 四处、引用 Wouters 与 Prasad 各一处,并在脚注里把读者指向一份对 DiMasi 2016 的批评文献[一手逐字]。
批评侧最激烈的一份是 Light 与 Warburton 2011 年发表于《生物社会》的《为制药研究的高成本祛魅》,其摘要逐字:「This article takes apart the most detailed and authoritative study of R&D costs in order to show how high estimates have been constructed by industry-supported economists … Besides serving as an object lesson in the construction of ‘facts’」[一手逐字]。该文正文在本环境未能取回,因此本篇不引用其中任何数值——它的具体估算数常被转述为一个远低于上述所有研究的值,本篇按诚实空位处理,只登记其存在与摘要立场。Wouters 2020 摘要给出的可核区间下界为 314 百万美元[一手逐字],本篇以此作为「低端估算」的可核锚点。
十三、纠错账:连最透明的那份也被改过
这一节是本篇的对称性检验:如果「不可复算」是问题,那么「可复算」的那些是不是就没问题?
答案是:它们也被改过,而且改的原因很有教育意义。
Wouters 等 2020(JAMA),在发表 两年半后 被更正。更正启事逐字:
「The Original Investigation titled “Estimated Research and Development Investment Needed to Bring a New Medicine to Market, 2009-2018,” published in the March 3, 2020, issue of JAMA, was corrected to update data throughout the article. The data changes originated because of corrections to one of the studies used as a source for clinical trial success rates. In addition to updated data throughout the Original Investigation, accompanying Editorials and Letters necessitated corre[ction]…」
一手逐字,[更正启事全文;同期另有一条 doi:10.1001/jama.2022.14317「Errors in Source Data for Study of Drug Development Costs」]
读一遍这句话的因果链:那份用全公开数据、以透明为卖点的估算,其数值被改动,原因是它借用的临床成功率来自另一项研究,而那项研究错了。一次更正连带波及六篇文章(原研究、两篇社论、三篇通讯)。
这条链说明的事情,比「谁的数更准」重要得多:任何一个「一款药多少钱」的估算,都必然要外接一个自己没算的输入——成功率。而成功率来自别人的数据库。所以「完全可独立复算」在这个题目上根本不存在,只存在「有多少环节可以被外部检查」的程度差别。
Prasad 与 Mailankody 2017(JAMA Intern Med) 也有两条勘误。第一条逐字:「there were 2 typographical errors in the Table. In row 1 of column 4, the date was changed from January 2002 to January 1992. In row 9 of the last column, 7689.1 was changed to the correct value of 6789.1」一手逐字,[勘误全文]。7689.1 → 6789.1 是一次数位错置——与本篇第五节在那份排版副本摘要里观察到的 2588/2558 属于同一类失误。第二条是补发利益披露[一手逐字]。
本篇对这一节的裁决:三项研究都出现过需要更正的错误,且都由期刊公开更正了。这一格对所有各方都成立,不构成对任何一方的加权。 它成立的只是一句方法论结论:这个领域的核心数字,无论口径公开与否,都不是一个可以当成物理常数引用的量。
十四、公共资助账:这笔钱是谁出的
「研发一款药要花 26 亿」这句话有一个隐含主语:药企。这一节只审这个主语能不能全占。
论文自己在第一段就把边界划了:
「The full social costs of discovering and developing new compounds will include these private sector costs, but will also include government-funded and non-profit expenditures on basic and clinical research that can result in leads and targets which drug developers can explore. These additional costs can be substantial. However, it is difficult to identify and measure non-private expenditures that can be linked to specific new therapies. Thus, we focus here on the private sector costs.」
[一手逐字,目视复核第 1 页;同页脚注 1 记 2013 财年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支出「nearly $30 billion」]
这是造尺人自己写下的界:这个数字是私营部门口径,社会总成本更高,而且作者明说了「可能相当可观」。
那么公共部分有多大?Cleary 等 2018 年发表于《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的研究给出一个口径的答案,摘要逐字:
「NIH funding contributed to every one of the [210] NMEs approved from 2010-2016 and was focused primarily on the drug targets rather than on the NMEs themselves. … This funding included >200,000 fiscal years of NIH project support (1985-2016) and project costs >$100 billion (2000-2016), representing ∼20% of the NIH budget over this period. There were 84 first-in-class products approved in this interval, associated with >$64 billion of NIH-funded projects.」
[一手逐字]
本篇必须给这一格加两条限制,否则它会被读成一件它不是的事:
- 「贡献于」不等于「支付了」。 该研究统计的是与获批药或其靶点相关的、受资助的已发表研究,作者自己写明资助「focused primarily on the drug targets rather than on the NMEs themselves」——即主要落在靶点的基础研究上,不是落在那个分子的开发上。
- 这 1000 亿美元不能与 25.58 亿相加或相除。 前者是七年间面向 210 个药及其 151 个靶点的总额,后者是单药平均;口径、时间窗、分母全不同。本篇拒绝做这个除法,也建议读者拒绝。
这一格能承重的只有一句:「26 亿」描述的是私营部门的口径,公共投入不在其中,而这一点是造尺人自己写在第一页的。
十五、用途账:这个数字被拿去做了什么
本节做两件事:找这个数字实际出现的地方,并说明检索方法的局限。
在行业倡导材料里,它是核心论据。 美国药品研究与制造商协会的研发主页(2020-02-13 存档)逐字:「developing a new medicine takes between 10-15 years on average and costs an average of $2.6 billion」[一手逐字]。注意这里发生了什么:动词是「costs(花费)」,数字是造尺人自己四舍五入的「2.6」,而那 45% 的时间成本、「税前」、「产业口径」、「含失败」四个限定词一个都没有。这就是口径跳在真实世界里的样子——不是伪造,是省略。
在同行评审文献里,它被明确指认为定价辩护的常用论据。 Prasad 与 Mailankody 2017 摘要开篇逐字:「A common justification for high cancer drug prices is the sizable research and development (R&D) outlay necessary to bring a drug to the US market.」[一手逐字]
而在美国联邦规章文本里,它几乎不存在。 本篇用联邦公报接口做了全库检索(须加 -g,否则方括号被 shell 展开、curl 静默返回零字节,见 runbook):
- 检索「DiMasi」:全库 3 份文件。分别是 1998 年 12 月 2 日食药局儿科规则(63 FR 66632)的参考文献第 18 条(引的是 1991 年版)、2016 年 9 月 21 日临床试验登记终版规则(81 FR 64982)的参考文献第 114 条(引的是 2016 年版)、以及一份疫苗伤害赔偿请愿清单(同名人)[一手逐字]。
- 检索「Tufts Center for the Study of Drug Development」:全库 1 份(2004 年一份征询意见公告)[一手逐字]。
两条都只是参考文献条目,没有一处把这个数字用作规章的定量依据。 1998 年那份规则的正文反而用的是一个模糊表述:新增研究的成本只占「the total cost of developing new drugs or biologics, which is generally estimated in the hundreds of millions of dollars for each new drug」[一手逐字]。
方法局限必须写明:联邦公报只覆盖联邦规章与公告,不覆盖国会听证、法院文书、州级立法、行政部门白皮书与国际监管文件;「按本方法检索不到」不等于「不存在」。因此本节能承重的结论是收窄的:这个数字在倡导与公共辩论中承担了很重的角色,而在本篇能检索到的美国联邦规章文本中,它只以文献引用的形式出现过两次。
十六、反向红跳(对称审计)
本库的规矩:把反方向的说法用同样的力度审一遍。以下五条,没有一条能立。
红跳一:「26 亿是编出来的,药企根本没花那么多钱。」不立。 剔除全部机会成本后的自付成本是 13.95 亿美元,这是造尺人自己给出的、也是批评者接受的口径。即便取本篇能核到的最低端独立估算(Wouters 摘要所载区间下界 3.14 亿),量级仍在数亿美元。「没花那么多」与「花的不是那 26 亿」是两句不同的话,只有后者成立。
红跳二:「机会成本是假的,不该算进成本。」不立。 资本机会成本是标准经济学概念,用于衡量资源占用而非现金流出。论文对此的回应(「Clearly, industrial pharmaceutical R&D meets the criteria for being considered investments that have opportunity costs」)本篇认为成立。真正的问题不在算不算,而在算了之后叫它什么——论文自己也给了答案:不算机会成本时,答案就是自付成本。这是口径问题,不是方法错误。
红跳三:「独立估算的中位数只有 9.85 亿,所以 26 亿夸大了 2.6 倍。」不立。 两者样本不同(保密调查的 10 家大企业自研药 vs 公开申报可得的 63 个产品,且后者自陈偏向小企业与孤儿药)、年份美元不同(2013 vs 2018)、统计量不同(均值 vs 中位数,而分布高度右偏——Wouters 的均值 13.36 亿远高于其中位数 9.85 亿)。在一个跨 44.8 倍的偏斜分布上做两个数的除法,得到的不是「夸大倍数」,是一个没有意义的比值。 Schlander 综述的结论句已经把这件事说完了:不存在唯一正确答案。
红跳四:「所以高药价是不合理的」/「所以高药价是合理的」。两个方向都不立。 研发成本与药品定价之间不存在本篇可以承重的推导关系:成本是沉没的历史支出,价格由市场、支付方与监管共同决定。本篇拒绝向任何一个方向作出规范性推论,这也是第一句红线写死的边界。需要登记的只有一件事实:Prasad 与 Mailankody 的摘要指出这一论据在定价辩论中被实际使用,而他们同一篇论文报告的 10 个抗癌药获批后总收入为 670 亿美元、对应研发总投入 72 亿美元(含 7% 机会成本为 91 亿)[一手逐字]——这个对比本篇只作登记,不作推论,因为它的样本是 10 个成功产品,天然不含失败企业。
红跳五:「产业资助 40% = 结论被买通。」不立。 无限制资助与专项委托性质不同;论文声明本研究未获外部专项资助;机构声明议程自定、赞助方无权接触数据库。本篇没有任何证据支持「结论被买通」这一因果主张,也不做这种推断。 需要同时被读者知道的是另一件事:当一个量在设计上不可被外部验算时,读者所能依赖的就只剩造尺人的诚信——因此披露不是可有可无的礼节,而是这个数字能否被使用的前提条件。 这句话既是对被审方的保护,也是对读者的提醒。
十七、母裁决
| # | 被审句 | 裁决 |
|---|---|---|
| 1 | 研发一款新药平均花 26 亿美元 | 口径不成立。原值 25.58 亿,其中 11.63 亿(45%)为折现出来的放弃收益,非现金支出 |
| 2 | 那 26 亿是药企花掉的钱 | 不成立。「花掉的钱」对应的是 13.95 亿 |
| 3 | 26 亿是一个精确的研究结果 | 不成立。「2.6」是造尺人在自家新闻稿标题里的四舍五入 |
| 4 | 这个数字算错了 | 不成立。本篇未发现算术错误,17 项自洽性校验全部通过 |
| 5 | 换个贴现率结果差不多 | 不成立。0% 为 13.95 亿,3% 为 16.53 亿,15% 为 33.44 亿——全出自论文自印的 Table 6 |
| 6 | 这个数字可以被第三方验证 | 不成立。论文自陈底层数据「proprietary and cannot be redistributed」 |
| 7 | 这个数是行业研发支出的全貌 | 不成立。只覆盖自研化合物,占调查企业研发支出的 73.1% |
| 8 | 这个数是社会总成本 | 不成立。论文自陈为私营部门口径,公共投入不在内 |
| 9 | 这是税后成本 | 不成立。摘要第二句写明 pre-tax |
| 10 | 研发不贵、失败率不高 | 不成立。自付 13.95 亿,临床成功率 11.83% |
| 11 | 机会成本不该算 | 不成立。是标准经济学做法 |
| 12 | 独立估算证明它夸大了 2.6 倍 | 不成立。口径、样本、年份美元均不同,不可相除 |
| 13 | 可复算的估算就没有问题 | 不成立。Wouters 2020 因上游成功率数据出错被更正;Prasad 2017 有数位错置勘误 |
| 14 | 产业资助等于结论被买通 | 不成立。无证据支持该因果主张 |
| 15 | 所以药价高(不)合理 | 两个方向都不成立。本篇不作规范性推论 |
落点:这个数字的问题不在它的算术,在它的词性。 它被生产出来时是一个带四个限定词的经济学估计量——税前、产业口径、含失败、含资本成本;它被使用时变成了一个不带任何限定词的名词——「成本」。中间没有任何人造假,只有一连串省略:一次发生在造尺人自己的标题里(2,558 → 2.6 billion),一次发生在倡导材料的动词里(估计量 → costs),一次发生在辩论现场(私营部门资源占用 → 一款药要花的钱)。而所有被省略的限定词,从头到尾都印在造尺人自己的文件上,一个都没有藏。
灵魂句:一个没有人能复算的数字,被四舍五入进了它自己的新闻稿标题,然后以那个标题的形态活了十二年——它从来没有说谎,它只是被一路简写成了另一句话。
附:不确定点与待核对
- (需亲核) 本篇取回的杜克机构库排版副本,其摘要作「$2588 million」,而正文两处、结论、Fig. 4 与全部内部算术、以及 PubMed 官方摘要均作「$2558 million」。本篇判为该副本的数位错置,但未能取到第三份副本(ScienceDirect 在本环境 403)。
- (需亲核) 论文 §6.1 正文把 Table 6 的 2.0% 行(1,561)称为 3% 的结果(表内 3.0% 行为 1,653);同段另将 15% 行的 3,344 写作 3,334。两处均只核到上述同一份副本。
- (未取回) Light 与 Warburton 2011 全文在本环境未取回(仅得摘要),其具体估算值本篇不引用。
- (未取回) 论文的在线补充材料(附录 A 至 G,含调查问卷、验证分析、蒙特卡洛细节、按分子大小与治疗领域的分解)本篇未能取回,因此对「验证分析做得如何」只能承重到正文自述。
- (未取回) 美国公共公民组织 2017 年那份被国会预算办公室脚注引用的批评报告,其官网在本环境 403,本篇未取回,只登记其被官方文件引用这一事实。
- (方法局限) 第十五节的联邦公报检索只覆盖联邦规章与公告,不覆盖国会听证、法院文书、州法与国际监管文件。
- (方法局限) 本篇无法核查那 10 家企业提交的任何原始数字,这是设计使然,不是取证不力。
- (未结案) 「一款新药的平均研发成本是多少」这个问题本身,按 Schlander 等 2021 的系统综述,不存在唯一正确答案。本篇同意这一判断,不给出自己的替代数字。
- (未结案) 时间成本(机会成本)在多大程度上应计入面向公众的「成本」表述,是一个规范性问题,不是实证问题,本篇不裁决。
- (登记) 塔夫茨中心现行网站未见比 2016 年更新的同系列成本研究;本篇按证据截止日(2026-08-11)登记这一状态,缺席不等于不存在。
来源清单
被审对象与造尺人一手件
- DiMasi JA, Grabowski HG, Hansen RW. 2016. Innovation in the pharmaceutical industry: New estimates of R&D costs. Journal of Health Economics 47:20–33 · https://doi.org/10.1016/j.jhealeco.2016.01.012 · 全文经杜克机构库自存件的互联网档案馆副本取回(26 页,1,091,439 字节)· 访问 2026-08-11 · [一手逐字]
- 同上,杜克机构库副本直链 · https://web.archive.org/web/2020id_/https://dukespace.lib.duke.edu/dspace/bitstream/10161/12742/1/DiMasi-Grabowski-Hansen-RnD-JHE-2016.pdf · 访问 2026-08-11 · [一手逐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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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回方式说明:美国医学会杂志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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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库交叉引用
- 计量学与国际单位制的十层承重测试(元尺家族·尺子被做对的正面范本)
- 碳核算与净零承诺的承重测试(元尺家族·判据在场而口径缺席)
- GLP-1「终结肥胖」的承重测试(同疆域·审药对病人的价格)
- 阿尔茨海默淀粉样假说与 Aduhelm 的承重测试(同疆域·审药的疗效与审批)
- JWST 早期星系「打破宇宙学」的十三层承重测试(同形状·限定词全印在文件里)